叔公(短篇小说)

天富小说 2020年01月06日 20:07:36 阅读:51 评论:0

  小时候,我不懂他与爷爷的关系,也不叫他“叔公”,而是跟着村子里的孩子们一起唤他“单丁翁”。

  在闽东方言里,“单丁”形容一个娶不到老婆,或者老婆跟别人跑了的男人,多少带有一点侮辱的意思。

  阿甘和阿古,一个住在村头一个住在村尾,都是村子里有名的破落户,努力了一辈子连也女人的影子也没有碰过,去世的时候邻居们用破木板钉了棺材,抬到山上草草掩埋了事,当然也就没人号啕没人跪拜了。

  林洋垱说的是“单丁翁”,他家的房子在村子中央。一栋只有一层楼的土仓,与村子里清一色二层半的土木结构房子相比,显得特别古老和寒碜。尤其下雨天,雨水一点也不会顾及老屋的年份,无情地顺着破旧的瓦楞直渗屋内。这个时候,“单丁翁”家里的水桶、盆子都会派上用场,或被放在散发着味道的床上,或被放在昏暗的厅里,承接这些天外之物。

  房子破落与没有女人好像是一个硬币的两面,四个儿子都到了娶媳妇的年龄,小伙子们也长的也不赖,可媒婆却避而远之。

  事实上,早年的时候,“单丁翁”家的房子曾经也是村子里最好的。那房子是他的父亲修建的。他父亲折腾盐巴生意,买了许多水田,土改时被充公,想不开,突发脑溢血撒手而去。

  父亲死后不久,“单丁翁”成为地主富农五反分子,被绑到了镇上游街,关了许久。等他回到林洋村时,发现老婆跟着野男人跑了,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全都丢在了我家。

  这些都是后来我娘告诉我的。初听到这我心里很不舒服,问我娘凭什么要把孩子丢我们家啊?我娘说就凭“单丁翁”是我爷爷的亲弟弟。

  原来我还真不懂“单丁翁”与我有着这层特殊的关系。估计要是知道,我也不会轻易承认自己会有这么一个连老婆都跟管不住的亲戚。

  可“单丁翁”并不这样认为,他说老婆跑了是因为他哥哥,也就是我的爷爷独占了我曾祖父一生贩盐留下的一瓮子番钱。

  我九岁的那年冬天,村子来了工作组,四处张贴“批林批孔”的标语。我从小跟父亲学《论语》,很疑惑那个说“君子敏而好学”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”的老人家怎么会是坏人呢?我回家问我爹,他惊恐地用手捂住我的嘴巴,不许我再问这个问题。

  有一天中午,工作组把村里的孩子们全部集中到小学的教室里,一个接一个轮流到黑板前用粉笔写四个字:“岁”“万”“子”“孔”。轮到我时,我故意将“万”字写成繁体的“萬”,写完后还得意地瞟了工作组干部一眼。

  接着,工作组又分别问了我们一些问题,比如昨天你去哪里了,孔子是谁你认识吗之类的。然后在天黑之前放我们回家了。

  回到家里,我发现灶台冰冷。我爹与我娘惊慌失措地看着跨入门槛的我。我爹突然冲向我,一把拎起我的领子,恶狠狠地问我:“五里亭墙壁上的“孔子万岁”是不是你写的?”

  我跟我爹说不是我写的,可他不相信,因为我头一天确实就在五里亭那一带玩耍,而且我爹知道我对孔子素怀好感。最要命的是,我把“万”字写成繁体的“萬”,工作组干部说我是故意逃避检查,嫌疑最大。

  我爹用麻绳将我捆个结实,脖子还套上一个活动的绳圈,从背后一拉我马上就喘不过气来。这个样子就像我爹前两年被当成 “臭老九”的代表捆绑起来游村一样,实在有点滑稽。

  我绝望地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起来,可只要我一喊,我爹就使劲勒我脖子上的绳圈,我马上一阵窒息,想叫也叫不出来了。

  我突然听到“单丁翁”喝斥我爹的声音。应该是刚才我娘趁着我爹勒我的时候溜出去叫人了。

  见了“单丁翁”,我爹像泄了气皮球一样,蹲在地上号啕起来:“李书记要我带孩子主动投案,争取宽大处理啊。”

  “你还是先生,教个屁书啊,都还没有查清楚谁写的,你就去承认,而且囝是我们老张家唯一的希望,你对得住我哥吗?”

  当晚李书记带着一群人住进我家,要我爹交人。我娘把准备过年的年货全部搬出来,给他们整了一桌酒菜。李书记他们爱吃不吃的,酒足饭饱之后哼哼哈哈地撤走了,说是明天还要再来,除非我爹承认五里亭的字是我写,并主动把人交出去。

  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坏,第二天早上我的冤屈就洗白了,因有人主动到工作组投案自首。

  我总感觉这事情有点蹊跷,我堂叔虽然比我大,但他读书少,还不一定会写得全这几个字。后来好几次我想找堂叔问个明白都是无果而终。好在堂叔被关两天后就放出来了,因为县派干部说我叔公家太穷,连号房的伙食费也交不起。

  我心潮澎湃,晚上躺在床上眼前出现了村里大户人家建房的情形。每天几十号人在厝基上忙碌,飞沙走石,转眼间石磡成型,土墙耸立;木工们目光锋利,心到手到,劈直了一根根柱子、椽子与横梁,又魔术般地组装叠拼,一座飘着原木香味的两层半新房子抖然落成。更重要的是,我娘餐餐都会煮上一大桌子好吃的饭菜,每天傍晚都有粉丝、面条之类的点心,我娘还常常偷偷地往我碗里夹块又大又肥的红烧肉。

  可实际情况却是在厝基上忙活的通常只有我叔公父子五人,那些按照乡村规矩应该前来助工的邻居们总是不见人影。有时好不容易拉齐人马开工,我娘又会在师傅的面前抱怨说每天都要贴油贴盐的。

  砌磡的头一天大太阳,大家又累又饿,不等招呼就回我家洗手洗脸等着吃饭了。我娘紧赶慢赶,总算把大伙儿请上饭桌,却发现少了叔公一人,就使唤我去叫他回来。

  我一阵小跑到了厝基,看见叔公正抡着镢头在挖什么。“咣当”,叔公落下的镢头碰到了硬物,我凑近一看,泥土里有一个瓮子形状的东西,刚刚被刨碎了一个口子,旁边新躺着一枚番钱。我认得番钱,就是书本上说的“袁大头”,前几年我爷爷临终前给过我爹一枚,一模一样的。

  叔公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,急忙用双手扒土盖住瓮口和旁边的那枚番钱,然后沉下脸,冲我吼道:

  “呒甲煞囝,目睭长到哪儿去了?这是破铁片!回去跟你娘说,叫他们先吃,我收拾一下就来。”

  无端受指责,我心里不高兴。回到家里,绘声绘色地向大家描述了叔公挖到瓮子的事情。

  叔公还呆在原来的那个地方,装作一幅无辜的样子。我突然感觉这个小老头很虚伪,鄙视地看着他,想要说句什么。

  晚上我娘抚摸着我红肿的脸,责怪我爹下手这么重。我爹怜悯地摸摸我的脸,嘴里却恶狠狠地说,再乱讲明天公社干部就会来把你叔公给抓走了。

  我仔细想了想,感觉叔公还真不是坏人,至少要比我爹强了许多,也就原谅了他。可那个圆圆的,中间有一个很丑的胖头像的“袁大头”却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。我有点恍惚,番钱这东西,好像不太吉祥,我第一次见到它后不久我的爷爷就没了,这次我见到它,无端挨了一个巴掌。

  不说骂老公吼孩子、对公爹公婆不孝顺这些,就像我叔婆那样风骚,跟野男人的也不是没有。我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每个男人到了年纪就一定要讨个老婆呢。

  后来我爹教我读《孟子离娄上》,里面有一句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让我恍然大悟,原来没有女人绝后比起女人撒泼不孝的罪恶来得更大。

  那时我小学还没有毕业,但好像洞察了乡村生活的密码,我用这个密码解读村子里的老老少少,突然明白了许多事情。

  比如上房子的大伯,从小就没有娘,原来以为她娘也与我叔婆一样跟野男人跑了,可事实却是他娘是他爹租来的,生下他后租期满了也就走了。

  村子里男男女女的一举一动,仿佛都是为了传宗接代。比如人们节俭度日,绝不在无用之处浪费一个子儿;比如好媳妇的标准是奶大屁股大的,因为好生养;又比如父母会用女儿去给儿子换亲,或者干脆抱养一个童养媳。

  他家没有童养媳,没有女儿可以换亲,将来也没有公婆帮助带孩子,这事情估摸难办。最后一条路是让儿子们倒插门到外姓人家去,可倒插门生出来的孩子要跟外人的姓,那也是绝后,好像没有什么意义。

  准备老大老二结婚的那段时间叔公精神很好,每天夜里家中灯火长明,我娘看着心疼,会从嘴里淡出“败家”两字。我也无法接受,准备去提醒叔公节约用电。

  有一天我起了大早去敲他家的门。没人应答,我推门进去,连个鬼影也没有,心里有点害怕,急忙退出房子,却遇到了大汗淋漓的父子五人。他们手持斧头锯子,应该是刚刚上山伐木或干啥回来的。

  我感觉他应该在骗我什么,但一时也琢磨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,想了几天想不明白,就跑去问我娘。

  我娘听后心里狐疑,跑到我家自留地一看,发现好端端的一大片杉木被砍个精光,边哭边往我爹教书的小学赶。

  我娘要我爹去找叔公说理,要不就马上到镇派出所报案。我爹眼睛一瞪,撇撇嘴,说报案有个鸟用,破不了案,回头还要请所长吃饭,而且万一真的是叔公干的,不是把他往监狱里送吗?

  我娘立马停止了哭声,咕嘟说自这老头捡钱后,人越来钱越小气,心却越来越狠毒,居然砍得一根不剩的。

  两个媳妇都是农村人家的,手脚勤快,干起活来从不计较,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。特别赶上联产责任制后,田地年年丰收,家里六畜兴旺,一家人丰衣足食,日子过的火热。

  家里田地不多,五个劳力有点浪费。在各自老婆的主张下,大的两个都外出打工了,家里的活儿留给了叔公与小的两个儿子。

  年底儿子们回家,叔公巴望他们两个拿些钱出来补贴家用,可两个孩子谁也没有交钱的意思,推说一进家门钱都被媳妇搜走了。叔公直接找媳妇要钱,两个媳妇异口同声地说:老头子你不是有番钱吗?

  叔公被呛的无言以对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张罗让小的两个儿子都倒插门到异姓人家去当了上门女婿,然后请来了儿子的舅舅主持公道,让老大老二自立门户,自己一个人住到厢房过起自己的日子了。

  四个儿子的亲事有了着落以后,叔公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,七十五岁那年就无法下地干活了。

  这个时候我早就离开了林洋村,到省城参加工作了。叔公的儿子们也全都离开村子到县城打工了,留下叔公一个人孤伶伶地一个守着一大栋房子。

  七八十岁的老人就如村子里废旧的农具,不仅没用,扔在哪里也都占地方。平常媳妇儿子们不太当老人家一回事,也很少回村。倒是几个亲家偶尔会找上门来,要叔公把那瓮番钱平分给四个儿子,省得最后落个不明不白。

  不料叔公真的死了,他是吃草药吃死的。有人看见他死前两天上山挖金银花,并托人到镇上买了水鸭母,估计是想给自己祛毒去火治疗困扰他多年的皮肤病的。不料他居然误把七子草当成了金银花,把自己给毒死了。

  七子草就是断肠草,在我老家很常见。因此我很疑惑,干了一辈子农活的叔公居然会认不清断肠草,他会是自杀吗?不过他是死在电话前的,电话从桌子上掉到了地面,线断了,估计想打电话求救没有成功。

  我从省城倒了数趟车赶回村子时,正要入殓封棺。我使劲扒开哭泣的人群,与他最后面别。没有传说中的尸首滴血或者流泪,也许因为我不是他的至亲吧。看到那满是皱纹的脸和青黑的嘴唇,想起了儿时他家破房子墙头那枯萎的野草,心里老不是滋味。

  丧事办的很隆重。能够表示孝道的仪式都用上了。村里村外来了许多人,吹吹打打了一周。

  火化那天,我送他去火葬场。我守在焚尸炉边,看到炉子里窜起的火苗,先烧着盖在他脸上元宝,接着整个身子腾起火光,最后又渐渐熄灭,归于平静。我突然觉得,这最先烧起来的元宝,就是他从地基里刨出来的番钱,点燃了他人生的高光。

  按照故乡的风俗,父母逝后子女要为他们修坟。四个儿子选择在当年他们父子砍伐我家杉木的地里,建成了全村最为豪华的坟墓。我娘很不满,嘟嘟囔囔了半天,被我爹瞪了一眼后才没再说什么。我爹没有责怪叔公的儿子们,只是要他们保护好叔公亲手盖下的房子。

  酒席上堂叔们宣布了一个重要决定:扒掉木头房子建洋房。我爹气得胡子发抖当夜就赶回了省城。

  不久后,听村子里的人说,四个儿子请来勾机,把地基刨了个遍,终于在厢房的地底下挖到了一个瓮子,也就是我十二岁时看到的那个带缺口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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