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墩子:摄影家——致未来的我(短篇小说)

天富小说 2019年12月31日 21:39:24 阅读:64 评论:0

  做出这些决定的时候,我已经预料到人们以后会怎样看待我。人们会骂我是一个毫无责任心的男人,人们会无比同情我的妻子和儿子,人们自然也会在某些时刻像拎只兔子那般将我拎出来,好教育那些毫无斗志的男人。并非我铁石心肠,能够忘却自己儿子纯真的笑脸和曾经的家庭生活,我绝非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冷酷无情。不过从我小时候起,我的心里就已有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,一个宁静而又美丽的地方时时刻刻在吸引着我。那或许是在南方,也或许是在更偏北的地方。假如强行让我逃避开这些想法,那我的生命就仿佛残缺了一部分,在捡到这台照相机之前,这些想法其实已经在蠢蠢欲动了,只不过那时的恐惧情绪深深地挟持了我,我就像一只被困在蜘蛛网上的蚊虫,再也没有自由可言了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已向生活妥协,我一直在等,一直在等。在等某件事情的发生。

  我根本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照相机,会颠覆性地改变我所有平庸的想法。我还记得青春时代自己对于南方的诸多幻想。

  长满大榕树的街道上,许许多多的孤魂野鬼在游荡,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,人们撑着油纸伞走在用石块砌成的桥面上。许多梦境被人们扔进河里,鱼儿跳出河面,向人们诉说自己久远的记忆。我听见有女人和她怀里的婴儿一同躲在屋檐下面痛哭,远处白色的墙垣像一位沉默的老头静静地观察着一切,从头到尾,它都没有说过一句话。我也记得我对于边塞的幻想。牧羊人骑着骏马穿过沙漠,越过草原,趟过河水,来到他童年生活的地方,可这地方却早已被风沙掩埋,一些干枯的树杈深深地插在地里,落日的地方又见黑影,眼看风暴又要来临了。这些都是经常闪现在我脑海里的镜头,然而它们真实吗?照相机或许会告知我答案。

  那就去寻找吧。我在捡到照相机的六日后,正式告别了小镇和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家。我带着一些物件:照相机,刚刚新买的剃须刀,牙刷牙膏,一条毛巾,还有三条换洗的内裤,一张万元存款的银行卡。再没有别的东西了。我在小镇上搭乘了一辆拉石头的货车,坐到县城,然后在县城里坐上了去往一个陌生城市的绿皮火车。上火车前,我心里还有些许犹豫不决,觉得亏欠了儿子太多,但当我踏上火车的那一刻起,所有阻止我离开的想法,突然烟消云散,心里有种久违的舒畅感。我从背包里掏出照相机,对着窗外拍下了我的第一张照片。当时火车刚刚驶出县城,荒凉的沟野已经显现出来,远处的公路上有农用车辆正在驶过,三个女人站在路边,朝我们这边看。但因为我是头次拍摄,急忙中晃动了机身,拍出的照片一片模糊,什么也看不清楚。

  十多个小时后,我在一个小站下了车。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将我带到这个地方,我的车票可能还要去往更遥远的地方。下车后,我才发现,这也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小镇。看来我这一生都无法逃离小镇啊。我本来可以乘坐下一趟列车离开这个地方,但我并没有那么做。我相信自己的感觉。当我走上镇街上时,却感到惊喜。小镇上没有一个人认识我。这令我欣喜若狂,我掏出照相机,跑遍了小镇的角角落落,拍下了几百张的照片。有坐在街头打盹的老人,有正在吃冰糖葫芦的少年,有抱着婴儿的少妇,有小摊小贩,也有像我一样的流浪者。他们或笑或哭或喊或叫,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,当我仔细翻看那些照片的时候,我突然觉得我像幽灵般抓走了所有人的脸,抓走了他们生命的瞬间。而这又象征着什么呢?灵魂收集者?抓脸人?人影捕捉者?

  这些照片都是偶然被我拍进了照相机。那天夜里,我躺在街头,一张一张地翻阅那些被我抓拍的瞬间,我盯着那些活生生的人脸,内心却感到分外孤独。深夜的时候,我感到照片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人脸在朝着我哭诉,他们在对着我讲述有关他们生命里的忧伤故事。这些各不相同的脸上,隐藏着冬季的风声和人们的哀怨,顺着这些被凝固起的表情,我看到无数的灵魂正躲在街巷的角落里瑟瑟发抖,有人在唱着令人心碎的歌曲,有人在寻找梦境的密码,有人正在陷入一场灾难当中,有人却正在成就一段传奇。离开我们小镇后,面对这些我带着巨大的惊喜所拍下的照片,我头一次意识到所有的人脸都可以说话,所有的人脸都意味着一段美妙的故事。我抱着照相机痛哭流涕,我感谢这项伟大的发明。

  我将我拍下的照片都打印了出来,现在我临时租住的小屋的墙壁上,贴满了照片。每当我走进房间的时候,我就感到无数的人在看着我,仿佛我如同一个恶魔那般,囚禁了这个陌生小镇上的所有人的灵魂。只要我一踏进房间,我就听见人们朝着我大喊大叫,人们或嘲笑我,或辱骂我,但我并不理睬。我再也不感到孤单,因为有这么多的幽灵陪着我,它们是这里的人们生命中的一部分,它们并未发育成熟,但它们有活跃的思维和强健的身体,总有那么一天,它们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里,释放出覆盖在它们脸面下方的所有能量,如果照片中的那个人看到了这张被我随意拍下的照片,他是否会感到生命的流逝,是否会感到记忆在不断地失真?这些人脸,在黑暗中不断释放内心的秘密。

  一段时间过后,人们就开始尊称我为摄影家。人们并不知道我来自哪里,也不清楚我的身世和姓名,人们也不在乎这些。在小镇里的人们看来,我是一个奇怪的人,但他们却对我非常尊敬,因为他们觉得我是一个不用操心柴米油盐的摄影家,是一个有着巨大能量的家伙。殊不知,就在几个月前,我还同他们一样,过着同样平庸的生活,甚至在有些方面,我还不如他们呢。真想不到,一台照相机就能改变人们对我的态度。人们称呼我为摄影家或者亲爱的先生的时候,我心里就会感到无比舒畅,这不禁又令我想起过去的日子来,那时候我小心翼翼地生活,夹着尾巴做人,看人家的脸色办事,却总招来别人的咒骂声。而现在这台照相机却让我获得至高荣誉,并挽救我死去已久的尊严。

  有很多人开始找我来为他们拍照,大多都是小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,比如饭店老板、工厂厂长、剪发师、超市老板、保安、派出所民警、镇政府工作人员等等,他们对我拍出的照片赞不绝口,并说我是一个伟大的摄影家,能够穿透人们的心灵,拍出脸部那种深邃的美感。他们的赞誉令我汗颜,我过去可从未接触过照相机啊,现在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天赋异禀,是这个小镇上名副其实的摄影家呢。他们或坐在野地里,或坐在板凳上,或坐在树杈上,而我则在四周寻找着最佳的拍摄角度。每当我拍完照片的时候,树枝上的雀鸟,空中飞翔的乌鸦,躲在洞穴中的野兔和青蛇,都会发出赞叹的叫声,向我致意。

  小镇上,现在到处都能够看见我的作品了。人们将我拍摄的照片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,贴在街道的电线杆上,墙垣上,树干上,人们以藏有我拍摄的照片为荣。有人说:这是我们小镇上有史以来最为耀眼最为伟大的摄影家;也有人说:我们小镇上的人是幸运的,因为我们正在见证一个伟大摄影家的诞生。这些话传进我耳朵的时候,我总会淡然一笑,并不放在心上。我深知,荣誉可以成就一个人,也能够轻而易举地毁灭一个人。我的志向是要用我手里的照相机拍出人们的内心世界。这是我毕生的追求,我不能让暂时的荣誉冲昏头脑。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,可一点都不容易,我抛弃了妻儿,远离了家乡,人们赞美我的时候,可曾见到深夜里从我身体内部汩汩流出的鲜血?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。

  让我最感到快乐的是为乡间的农民拍照,他们从来不在乎拍照的结果,每次都会非常乐意地配合我,我让他们笑的时候,他们便朝着镜头露出最为灿烂的笑容。他们以为他们的照片会上报纸,会让更多的人看到,会给陌生的人带去快乐和祝福,因而他们从来都不会问我是干什么的,是记者,还是摄影家?每当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,他们会立即忘却世间所有的痛苦,和记忆中的不幸,而露出他们那白皙的牙齿。那些难以言说的伤痛便随风而去了,永久地消失在原野上。如今,我拍下来的笑脸少说也有好几百张了,它们见证了我在这个陌生小镇上最为轻松快乐的记忆,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,我总会拿出它们。

  那段时间,小镇上到处流传着关于我的故事。人们说,一个伟大的流浪摄影家为了追逐自己的理想,而放弃了大城市里的高薪职位,专门来到我们这个普普通通的小镇上,写生采风,寻找艺术灵感。接着就有省市里的记者专门前来采访我的事迹,面对人家的采访,我当然得讲述我真实的生活,可人家并不想听这些,我非常理解人家的心思,于是我就对着镜头或报纸讲述一些漂亮的话,包括一些虚构的故事,连我自己都被打动得落下泪水。记者们听闻我的事迹后,对我赞不绝口,他们一致认为我是一个有着伟大情怀的天才摄影家,我的作品深邃通透,有着广泛意义上的经典相貌,必将流传于世。

  一天,我回到房间,进门的时候,我听见房间里面传来说话声,而且根本不是一个人在说话,而是一群人。我大为吃惊,便轻推开门,门打开的时候,那些声音全部消失了。房间里面并没有什么变化。我东瞅瞅,西看看,房间里面可没有一个人啊,心中便更加困惑。可是我分明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啊。但过了会儿,我就把这事给忘了,我趴在桌前整理今天拍摄的照片,又用干净的布片将照相机的镜头擦了擦。可当我关掉灯就要睡觉的时候,那令我惊心动魄的一幕便发生了。我亲眼看见墙上有几对闪烁着绿光的眼睛正看着我,那透亮的绿光就像跳跃的火焰。接着,四周的眼睛纷纷都亮了起来,没多久,我就被包围了。

  我吓得汗毛竖起,心脏怦怦直跳。这时我方才明白过来,刚才就是它们在说话,很快,我的想法就得到了验证。在盯着我看了一阵后,它们又兴奋地交谈起来,你一言,我一语,气氛甚是热烈。渐渐地,我不再感到害怕,我开始有意听起它们说话的内容。它们都在为能够聚集在一个房间里面而感到高兴,就像正在参加一场气势浩大的典礼,而最令它们感到激动的是,此时此刻,它们之间完全平等,丝毫不受身份、家庭、职位的影响,它们就像久不见面的兄弟那般相拥一起,热烈交谈。通过脸部的表情和微笑,我看到这些人脸分别来自镇长、杂技演员、农民、葬礼歌手、企业职员、商贩、建筑工人 ……

  而正在热烈交谈的就是被我拍摄下来的那些人脸。它们没有身体,没有腿、胳膊和脚趾,唯有一张脸挂在照片里。这些脸和拥有这些脸的人,本不该见面,它们之间存在着太多的隔阂,这当然不仅仅是身份而言。可是现在,你快听啊,它们彼此之间正在交换着各自的故事,彼此倾听对方的话,彼此为对方的生活经历而垂泪,在我的房间里,它们成了一群难兄难弟。它们几乎已经忘记了是我将它们带到这个特殊的地方,于是我大声咳嗽了一声。它们也吃了一惊,全部转过脸盯着我看,但在那个时候,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。过了片刻,它们又不理睬我了,转过去又投入到新的话题当中。它们似乎有太多的故事要讲。

  后来我就枕着它们的故事睡着了,它们的表情生动有趣,语言像梦话一般艰涩难懂,为了让我睡上个安稳觉,它们穷尽自己的记忆,朝我唱那些早已被人们遗忘掉的歌曲。醒来时,天已大亮,坐起在床上,我才想起昨夜里的离奇经历,但现在那些生龙活虎的人脸全部都不见了,只有那些照片安静地贴在墙面上。它们保持着最初的笑容,一言不发。它们的行为让我更加坚定了我的下一步计划:拍摄更多的人像,将更多的人脸关押在我的房间里。这真是个了不起的想法。我发现,我现在不仅成为一个狂热的摄影家,更成为一个耐心的故事收集者。

  越来越多的人脸被我抓进照相机,然后贴进我的房间,现在我房间里的墙壁上,床板下面,地面上,到处都贴满照片了。随着交流的深入,这些人脸都知道了我的职业和工作,它们对我感激涕零,感激我将它们从平庸的生活当中拖了出来,它们开始每天都向我问好致意。我成为了照片王国里的国王,而它们都心甘情愿做我的臣民。有的人脸还悄悄对我说:伟大的摄影家,在我最绝望的时刻你把我带到这个温暖的王国,是你让我的生命再次得以绽放,如果你愿意,我希望你也能把我的亲人、朋友都抓拍下来,带到这个地方,好让我们得以团聚,到那时候,我们全家人都甘愿为你做牛做马,永世记着你的恩情。

  对我而言,那的确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日子,人们茶余饭后,都在议论我的作品和关于我的传说。人们以被我拍过照片而感到荣耀,很多还没有被我拍过的人便想尽各种办法接近我,但都被我一一拒绝。因为我根本不需要他们这样做。甚至有人提议,要为我在小镇的中心广场上,建造一座富丽堂皇的纪念碑,好让后人永远铭记着我。人们说,我的名字,代表着艺术最高的品质,在摄影史上具有跨时代的意义。通过我的作品,总能发现人们真实的心灵。很多对我不服气的摄影家都坐火车来到小镇上,在我的房间里参观了那些人像照片之后,他们无不流下了悲痛的泪水。他们说,这些照片让他们想起了自己的童年。

  紧接着,我的作品就在县上和市里获了奖,然后是省上的奖,市里还授予了我年度最佳艺术家的称号,当我的作品开始在北京展出和获奖的时候,我已经成为小镇上有史以来最具影响力的风云人物。金光闪闪的铜雕正式亮相于中心广场,电视和报纸上总能看到我,人们发自肺腑地崇拜我,欣赏我。次年,我的作品在纽约展出,又获得当地授予的艺术勋章。当无数的人希望我留在北京发展的时候,我却依然回到这个普通的小镇,开始日复一日地拍摄,人们对我更加刮目相看了,他们说:看啊,伟大一词已经难以形容他的伟大,他是多么真实的一个人呀。但对我而言,这仅仅是我的工作,我喜欢它,所以愿意留在这里。

  我感激我的照相机,如果当初没有在戏园里捡到它,就不会有我现在所拥有的荣誉。那时候,我和你们一样,在生活的泥沼里不断挣扎,期待好运能够在明日降临,但这种好梦破灭了无数次以后,我便沦为一个毫无斗志的中年男人。是我手里的这台照相机及时拯救了我,将我从泥沼里拖出,给我希望和勇气,难以置信一台照相机竟会有如此巨大的能量。到今天,我也未曾更换过它。我会一直将它使用下去,直到它损伤得不能再拍照为止。现在就算那个将照相机丢在戏园里的那个摄影爱好者出现,我都不一定会将照相机还给他。它是我生命里最为宝贵的一部分,见证了我光辉的摄影生涯。

  媒体潮退去的时候,我重新过上了宁静的小镇生活。我是如此喜欢这个陌生的小镇,广阔的原野,缓缓流淌的小溪,淳朴的乡人,和我家乡的小镇相比,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安详,我再也用不着去看别人的眼色行事,也用不着去操心邻里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,我可以躺在草丛间,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去拍摄一只跳跃的蚂蚱。我总能听到人们在我的背后说:瞧瞧,我们伟大的摄影家,他是多么令人钦佩啊。说完,人们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。这些话,我已经听得耳朵都生出了茧子,我从不在乎人们会说些什么,我热爱我的工作,我的事业,我拍摄的照片。一个伟大的摄影家最要紧的事情不是他拍了什么,而是他正在拍什么。

  我决定回家一趟。我得看看我的妻子在干什么,得了解了解儿子的学习情况啊。这次我带着巨大的荣耀,一颗平静安宁的心,回到家中,妻儿不知该多为我高兴呢。要知道,在过去这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我会告诉他们,是那台他们以为我偷来的照相机成就了我的事业,是那个普普通通的我从戏园里捡来的照相机改变了我的命运。我会将所有的事实都告知家乡小镇上的人们,让他们为我感到骄傲,让他们曾经因辱骂过我而感到羞愧。当初我是带着无限的愤恨离开的,现在当我获得了人们难以置信的荣耀之后,过去那些让我咬牙切齿的恨意竟然消失殆尽了,难道正像人们所说的那样,时间会改变一个人的记忆?

  礼拜六上午,我背着照相机,带着几大包我的摄影作品,踏上了火车。小镇里的人们都来送我,我感动得热泪盈眶,火车开启的时候,人们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致意。我将另外的摄影作品全部提前寄回了家里。我想念我的妻子和儿子,我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们了。火车上,我打开提包,一张一张翻开我在那个陌生小镇拍下的照片,那些洋溢着幸福的笑容,那些纯粹而又甜美的笑容,那些让人难以忘却的场面,那些愁苦的表情,那些快乐的时光。泪水再次夺眶而出。我将照相机紧紧地抱在怀里,轻轻地抚摸它那黑色的外壳,它尽管旧了些许,但它还是显得那么富有活力,那么挺拔,那么富有光泽。

  到达我们小镇的时候,已是下午四点多。一切都没有变。还是那些熟悉的商铺,熟悉的人脸,甚至让我产生出一种错觉:我并未离开。我带着行李走在街道上,我以为人们都会热切地向我打招呼,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,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似的。失望的情绪瞬间将我淹没。我甚至有意露出笑容,朝人们投去无比期待的目光,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时代里的伟大摄影家,沉默在我体内的痛恶感再次涌上心头。我甚至想立即扭头离开,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这个小镇。这个冷酷的小镇。这个没有一点人情味儿的小镇。

  黄昏时分,我推开了家门。妻子正蹲坐在门口,见到我,她惊愕了很久,然后捂着脸跑回院内。我拉着行李跟了进去,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一个脆亮的耳光便响在我的脸上。接着又是一个耳光。这时,我才注意到,院内杂草丛生,一片狼藉,妻子披头散发,嘴唇乌青,身体颤抖不已,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。不料她却上前从我怀里拽过那台改变我命运的照相机,将其狠狠地摔在院子中央,我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我跪倒在地,捡起照相机的碎片,泣不成声。妻子走进房间,将我前几日寄回来的好几大包摄影作品拉出来,连同我带回的那几包,放成一堆,然后往上面泼了一罐汽油。点了。

  范墩子,1992年生于陕西永寿。中国作协会员,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。咸阳职业技术学院《西北文学》编辑。在《人民文学》《江南》等期刊发表小说多篇。曾获首届陕西青年文学奖,已出版短篇小说集《我从未见过麻雀》。小说集《虎面》即将出版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标签:短篇小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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